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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王秋芳大師
2019-09-23 12:06:17   來源:中國酒業新聞網   作者:吳佩海   

2019年9月20日下午,我陪同紅星公司的領導匆匆趕到北京的清河急救站,探望正在搶救中的王秋芳老人。我對她大聲地說:“您是紅星的創始人,是紅星的大功臣,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您!”王老的眼睛微微張開,嘴唇動了又動,我知道她有千言萬語要講,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9月21日深夜,王老走完了她93年的人生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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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的一生豐富多彩。2010年8月,王老在一次聚會上曾總結她一生的三次創業:一是在1949年參與創建了華北酒業專賣公司實驗廠(紅星酒廠的前身),后擔任了企業的技術廠長;二是在1955年參與創建了北京東郊葡萄酒廠,成為該廠的首任廠長;三是在1992年參與創建了中國釀酒工業協會,擔任副秘書長。但王老卻多次講:一生中最值得驕傲和自豪的,是我參加過開國大典!可惜,她在國慶七十周年的前夕離開了她所摯愛的祖國。

淚眼婆娑地望著王老的遺容,她的奮斗史又在我腦海中閃現。

一生有幸——參加了開國大典

1949年1月31日北平(北京)和平解放,人民政府決定對酒類實行專賣,同時籌建華北酒業專賣公司實驗廠。建廠宗旨是:總結傳統釀酒技藝,改變生產落后狀況,節約釀酒用糧,嘗試機械化生產。對廠址的要求是:考慮釀酒特點,不能離城區太近;為了工作方便,也不能離城區太遠。

1949年5月6日,王秋芳和5位男同事各自騎上自行車,馱上半袋子面,從位于寬街北兵馬司的專賣公司出發向東疾駛,去尋找建廠的廠址。出了朝陽門順著坑坑洼洼的碎石鋪就的路,來到八王墳路口西南角(如今的現代城),只見荒草叢生,墳塋座座。但這里背靠通惠河,又有幾間破房和畜圈可以利用,大伙兒一合計,決定就在這兒建廠了。(后來了解到,這里是原日偽時期的牲畜屠宰場。)

到了晌午,肚子餓得咕咕叫。幾個人四處踅摸,從破屋里找來一口鐵鍋,用碗從河里舀來水放進鍋里,又撿些樹枝架在鍋下面,點上火,把面倒進鍋里攪攪,再撒把鹽就做成了疙瘩湯,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兒。

王老對這頓“野外餐”念念不忘,她動情地對我講:“這釀酒征程第一餐,成為幾十年來我們艱苦創業的動力!”

實驗廠成立不久接到重要通知,要在新中國成立之前生產出獻禮酒。但當時的廠區,半人高的荒草遍地長著,幾間平房是僅有的建筑物。一切從零開始,員工們把門板當床、把馬棚豬圈改成宿舍,支起柴鍋算是食堂。一天三頓窩窩頭,個把星期改善一次伙食。工作上沒有上下班之說,干到不能動彈為止。一個月休息一天,走到城里推個頭、洗個澡。每月的工資就是幾十公斤小米兒。

我曾問王老:“當時那么苦那么累,您一點兒都不怕嗎?”

王老回答:“當時大家熱情都很高,要為新中國建設出點兒力,所以沒有喊苦嚷累的。但要說害怕啦、畏難啦一點兒都沒有那也是假話。”

“當時最怕的是蟲子。因為環境差,蟲子特多。有一回,一條蚰蚓爬進一位同事的耳朵里,疼得那個五尺高的漢子直蹦高。我打小就怕蟲子,更是格外加著小心。每天睡覺前,我先打著手電,把蚊帳和被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查一遍,看看有沒有蟲子。然后鉆進帳子里,用針線把蚊帳和褥子縫得嚴嚴實實才敢睡覺。等早上起床時,我再把線拆掉。”

“最難的是不方便。過去白酒業有個規矩,女人不準進酒坊。原因呢?一是把女人當作不祥之物,認為女人進來會少出酒;二是釀酒的酒房溫度高,工人勞動強度大,出汗特別多,干活兒不穿衣服。后來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塊圍裙遮羞,有的人也不系。我那時20歲出頭兒還沒結婚,但作為化驗員又必須到酒坊去取樣品化驗,所以感到特別不方便。每次取樣時都犯怵,不好意思,不去又不行。情急之下想了一個招兒,離酒房挺老遠,我就扯著嗓子大聲吆喝,讓里面的一個人穿上衣服出來把酒樣交給我。后來,情況就逐漸轉變了。”

作為北京白酒業第一位女職工,王秋芳巾幗不讓須眉。他和男同事一樣起早貪黑、摸爬滾打,挖窖池、裝甑鍋、育酒曲,終于在1949年9月生產出第一批瓶裝紅星二鍋頭酒,作為迎接新中國誕生的獻禮酒。

由于完成任務出色,1949年10月1日,王秋芳等三十多名實驗廠員工被批準參加開國大典,成為新中國誕生的見證者。

當日凌晨2點,參加大典的員工就起床了,每個人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帶上點兒吃的,向天安門行進。走到東單時看到馬路上擺好了待閱的坦克、炮車以及騎兵。從上午一直等到下午3點,當聽到毛主席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日成立了”,大家忘記了渴忘記了累,連蹦帶跳,歡呼聲響成一片!

王老自豪地說“我們當時站的位置,就在天安門廣場的東邊,南池子的南口。這是我們付出這么多勞動克服這么多困難后,得來的榮譽和成果。所以,我們感覺非常的光榮非常的激動!參加開國大典,是我一生最大的榮幸!”

一次創業——改造傳統白酒生產

建廠初期的一項主要任務就是將二鍋頭傳統技藝進行科學總結,實現二鍋頭酒生產的規范化。為此試驗廠成立了研究室,由王秋芳負責招聘人員、購置化驗設備。工作的內容,就是采集二鍋頭生產流程的各項基礎數據,把釀酒技藝從以技師經驗為主轉變為科學控制為主,以保證二鍋頭酒質量的穩定性一致性。

王秋芳同工人技師一起釀酒,從原料粉碎、酒曲制作、糧食蒸煮、入池發酵、酒醅蒸餾、品評勾兌等各個工序,總結傳統的眼觀、鼻聞、手捏、腳踢等技藝所對應的酒精度、水分含量、入池溫度、發酵時間等。每一組數據的完成都要反復取樣、化驗、對比、分析,王秋芳最終總結出一個規律性的工藝流程方案,起草了《傳承北京二鍋頭的分析方法及產品質量標準草案》,實現了以科學化的生產代替經驗型的生產。二鍋頭生產由此邁上了一個新臺階,王老也成為傳承創新二鍋頭技藝的一代宗師。

實驗廠的另一個實驗任務就是用機械化代替手工操作,減輕工人的勞動強度。

王秋芳等人第一個研究試制的是刮板出池機。因為釀酒用的發酵池有兩三米深,在蒸酒前,工人得在池子里一鍬一鍬地把發酵好的酒醅揚到池子上面,不但費力氣而且費時間。為改變這種狀況,他們琢磨出的刮板出池機,類似于循環轉動的“洗衣板”,伸進發酵池,工人只要把酒醅撩到刮板上就行了,酒醅在刮板上由機械帶動就可以從池底翻到池上。實驗成功后,工人們高興地說:“這玩藝兒太好了,不用再靠肩膀子往上揚了,這么多年的難題讓你們解決了!”

王秋芳還參與了揚渣機、機械活動甑蓋和冷卻工序機械化的研制工作,初步實現了從手工勞動向機械化生產的轉變。

1952年,第一屆全國評酒會在北京舉行。王秋芳參加了全部103個參評酒樣的理化指標檢測和感官品評,在做一個項目實驗時硫酸曾濺到她的眼睛里,頓時什么也看不見了,幸虧搶救及時未造成失明。她堅持工作不退縮,撰寫了《中國名酒分析報告(八大名酒)》,成為新中國第一位國家級女評酒委員。她又連續參加了第二、三、四屆全國評酒會,后來還擔任葡萄酒、果露酒品評專家組組長,負責培訓和選拔國家級評酒委員,現在已是桃李滿天下。

評酒是一門技藝和學問,評酒人員要對參評酒樣的“色、香、味、格”四大方面打出分數并寫出評語。即用眼睛觀察酒的顏色是否透明純正,用鼻子嗅聞酒的香氣是否典型豐滿,用嘴品嘗酒的味道是否醇厚悠長,最后用大腦綜合分析判斷出酒的香型、類別、風格、優劣。不夸張地說,評酒是門藝術,不是人人都能干得好的。

為掌握評酒的訣竅,王秋芳年輕時一頓能喝三、五兩白酒。有人問:“您一位女士,哪來這么大的酒量?”她笑言:“造酒就要懂酒,懂酒就要愛酒,愛酒就要喝酒。”王秋芳潛心鉆研,終于練就了評酒的絕活兒。

1965年至1987年間,王秋芳和北京二鍋頭釀制技藝第八代傳人高景炎等走南闖北,到各郊縣酒廠傳授技藝。有一個酒廠開發了一款白酒新產品,但總是不理想又找不到毛病,于是請王秋芳來“會診”。她端起酒杯聞了聞酒,又抿了幾口,立馬兒說:“發酵池里的窖泥不行,所以這個酒味兒不正香不濃。”有人拿來幾塊窖泥掰開檢查,果然有一股臭味兒。王秋芳說:“這是丁酸味兒太重了。”她又幫著重新制作了窖泥,使新產出來的酒味美香濃。

幾瓶顏色、酒度、糖度相同的葡萄酒擺在桌子上,王秋芳一聞一抿,就可以說出它們在酒香、果香方面的細微差別,讓在場的人無不贊嘆。

像這樣的事多了,難怪人們講:王秋芳評酒一說一個準兒,這功夫神了!

二次創業——釀造國優葡萄酒

1955年,作為國家一五計劃156個重點項目之一的葡萄酒廠在八王墳北側(現在的金地國際)興建,王秋芳參加了籌建小組后又擔任廠長,轉向研究和生產葡萄酒,開始了她的二次創業。王秋芳和大家日以繼夜地干,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使這個項目當年確定當年完工當年投產,并且節約了投資額94萬元。

她嘗試葡萄酒的技術創新,沒有原封照搬傳統的釀造方法,而是帶領職工查找資料,做冷處理實驗,改進工藝,穩定酒質。面對“瞎胡鬧”的嘲笑和指責,王秋芳鼓勵大家:“一定要堅持住!”

功夫不負有心人。1959年,王秋芳參與改進的中國紅葡萄酒做為迎接新中國誕生十周年的獻禮酒,在市場上一鳴驚人并被選做國宴用酒,其后又連續三次榮獲國家金獎,成為我國甜型葡萄酒的旗幟產品。她領軍研制的特制白蘭地也榮膺“中國名酒”稱號,她帶頭開發的靈芝補酒廣受歡迎。

正當王秋芳意氣風發大有作為的時候,“文革”的狂風暴雨從天而降。王秋芳作為一廠之長自然成了“走資派”,彎腰低頭、挨批挨斗、檢討反省。她“靠邊站”后,先是掃馬路掃廁所,因為馬路掃得清潔廁所掃得干凈,被認為態度端正而改派到車間勞動改造。

因“莫須有”的問題,王秋芳從功臣變為了罪人。她回顧這段歷史時說道:“受這么大的沖擊和挫折,是我參加工作后的第一次。我當時最害怕上大夜班,因為人愛犯困。特別是夜間在工房一個人向大罐內打酒的時候,需要跑上跑下照看幾個大罐,一旦跑了酒就是政治問題,那可得吃不了兜著走,所以精神高度緊張。”

“我雖然特別痛苦也特別迷茫,可是沒有破罐破摔,釀造美酒的理想又一次支撐了我。”

在6年零4個月的下放勞動中,王秋芳處處留心,時時在意,一點一滴地把工藝操作摸了個透。她將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為車間工人編寫出了《高檔酒配方算法》和《普通酒勾調計算公式》,彰顯出“身處逆境仍癡心不改”的堅毅品格。

王秋芳忍辱負重,在困境中增長了才干。所以,由她主編的50萬字的《葡萄酒生產與工藝》成為行業統編教材。讀過此書的很多人都說:“這本書深入淺出、通俗易懂,不會做酒的人照著書也能做酒了。”

1984年,王秋芳受輕工部的委派帶隊考察羅馬尼亞的葡萄酒生產。讓他們感觸最深的是:生產紅葡萄酒國內用的是水泥池發酵,而羅馬尼亞用的是旋轉發酵罐,其質量好效益高且節省勞動力。他們當即決定:學習先進,引入國內。所以,非常留意地畫了一些草圖。

回國后,王秋芳等人在北京西郊葡萄酒廠做實驗,他們自己設計制造了一個旋轉發酵罐,在葡萄季節進行投料試產。為現場觀察實驗情況,不分晝夜,每隔4個小時就需要取樣分析,看投料的質量變化情況,并與水泥池發酵的酒質量進行對比。不巧,做實驗時她的痔瘡發作了,但王秋芳忍著疼痛,頂風冒雨爬上爬下。令她欣慰的是,實驗成功了,該項目獲得了輕工部新產品獎和北京市科研獎。

三次創業——參與組建中國酒業協會

1992年,王秋芳已是66歲高齡,本該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但她卻接受輕工部的邀請參與組建中國釀酒工業協會,開始了她的第三次創業。她風塵仆仆先后參加了在青島、亳州和泰安分別召開的協會籌備會、預備會和成立大會,并擔任了協會副秘書長。

1993年,王秋芳又東奔西走協調各方,組建了中酒協葡萄酒分會(任名譽會長)和果露酒專業委員會(任主任)。

她組織制定果露酒國家標準,填補技術空白,對推動我國果露酒、保健酒的健康發展發揮了引領作用。

她每年召開果露酒行業年會,評比產品質量,研討品評技巧,考核評委論文。這樣的會議王老主持召開了13次,許多老評委激動地講:“我們當初的活動真好!王老師特別重視育人,幫助大家提高業務能力。”

其實,早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王老就是華北五省市白酒技術協作組的秘書長,組織企業進行技術交流。1984年,輕工部開展酒類質量大賽,王老作為果露酒評比的牽頭人,要求各評委做到:認真負責,公平公正。其后,她又組織大家到各企業學習培訓取長補短。她一直強調:“我們要有開放的胸懷和大局觀,行業好了企業才可能好!”

王老以身作則,千方百計為企業排憂解難,她深入工廠、車間、化驗室調查研究指導工作。王老說:“除了西藏,其他的省市我都走到了。”

王老曾滿懷激情地說:“風風雨雨幾十年,我始終沒有離開過酒行業。釀出讓老百姓喜歡喝又買得起的好酒是我一生的追求和理想,甚至連做夢都跟酒有關系。”三次創業為圓一個夢,這就是王老一生的寫照。

我曾問王老:“您從一個普通的化驗員成長為全國聞名的釀酒專家,從個人素質看靠的是什么?”

王老脫口而出:“胸懷開闊,承受一切!”八個字,擲地有聲。她又解釋說:“一個人特別是女人,在工作和生活中總會有許多難事、煩事、傷心事,但選擇的理想不能輕易放棄,認定的目標一定要堅持到底。碰到困難時要頂住,遭到挫折時要挺住,受到誤解時要承受得住。‘兩耳不聞閑雜事,一心只想釀好酒’就是我的座右銘。”

誠如王老所言,功夫是用心血和汗水換來的。王老只有高中畢業,入行時對酒一知半解。但當她把釀酒作為自己一生追求的時候,就廢寢忘食地學習微生物學、分析化學、物理學;四十歲以后又開始攻讀英語、日語,達到能翻譯資料的水平。她屬于自學成才的人。

王老的成功也來源于專一專注的志向,她說:“我一生都在和釀酒打交道。”

王老尤其注重從實踐中學習。她說:“熟能生巧。接觸多了,自然會摸出一些規律。”白蘭地剛投產的時候酒質不穩定,她親手搞實驗做分析,一干就是兩年;新工藝白酒的研制有她在場,二鍋頭曲型、菌種的改變由她指導;葡萄酒熱浸提新工藝項目由她主持。王老是一步一個腳印兒干出來的。

1956年,王秋芳被輕工業部破格任命為工程師,后來又成為高級工程師,是我國少有的白酒、葡萄酒、果露酒“三棲”專家,還是國家級非遺北京二鍋頭酒傳統釀造技藝的第七代傳人。

她1992年開始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2004年被中國酒業協會授予“釀酒行業特殊貢獻獎”,2017年被北京釀酒協會授予“北京酒業領軍人物獎”。

王老的不凡在于:蹉跎歲月中不蹉跎,崢嶸歲月中顯崢嶸。

德高望重、品藝兼優的王老,永在我們心中!

編輯:王韶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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